什麼是家?
(Note: this letter was originally written to Marguerite, the partner of Lena Shizuki, on 17 May 2024. There were multiple photos attached.)
Dear Marguerite,
可能我出生的境遇比妳好一些,我出生在城市里。我還不記事的時候我父親在開店,所以他就去了附近的公寓樓租了房子。在我上小學的時候,我父親買了「學區房」,自此我們搬入新家,也是我待了很久很久的地方。
我有點囤積癖,有人說我喜歡囤積小物件(錄音筆也是這麼來的),我的臥室中間有一張 1.8m 的大牀,旁邊有個小時候的學習桌(後面變成了貨架)當作我的化學/電子實驗室,靠窗的位置是我的書桌,上面堆滿了顯示器。窗外是河以及菩提樹……我不知道我在寫些什麼,這些只是我記憶的碎片而已。我牀的對面有一堆碩大無朋的書架。我家附近的菩提樹是不會在冬天落葉的,因爲福建氣候溫暖;菩提樹會在春天落葉,新芽也會冒出嫩紅的葉子。我在屋頂有個花園,最多的時候有兩百多盆花。那句「三年的時間內,我可以自由地擁有玫瑰,不向任何人道歉」令我深有感動,因爲大約是三年的時間內我真的有過玫瑰。其實妳知道嗎,英文的 rose 對應着三種植物:玫瑰、月季和薔薇。其實我種的這些都是月季,所謂的「原生種玫瑰」主要是大馬士革玫瑰,用來做食物、精油和藥物的。
家就是一個可以自由地耕作的地方。我小時候過了一種極其奢侈的生活,不用搬家的生活。房子只是兩房一廳,實用面積也只不過 50 平方。就是在這樣的空間內我碼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書。以前看妳推特上說聽碟片的儀式感,其實我也有。我有對音箱和碟機,也有自己的碟片收藏。「奢侈」不在於花錢多少,而在於有個家可以讓我安穩地度過時光。
家是熱水澡。我還記得有次淋雨回家,家人怕我感冒,叫我趕快去洗澡,我就去洗了熱水澡,看着窗外大家都在趕着回家,和熱水遇到冷風變出的白霧。家是可以安心洗熱水澡的地方。我現在還在巨量藥物的餘波下,請原諒我的嘮叨……我好奇水霧在冬天的樣子。真嗣在第三部被拖走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回到了家嗎?
家是媽媽在的地方。我媽媽是湖南人,她在我外婆尚在的時候經常回湖南。我們坐過無坐綠皮,妳也知道這種車上的混亂……我記得我母親給我在廁所旁邊用蛇皮袋做了一個小小的牀,有母親在的地方就是家。後來長大了搬家的時候我精神還是很衰弱,她告訴我「有媽在的地方就是家」。我也記得湖南老家寬闊而靜謐的河流,上面穿梭的渡船和用鳥捕魚,撐着孤舟的漁民。可是我外婆過身之後,我母親也就沒有家了。
家……家是什麼?家是屋頂的雨棚。我好多次在雨棚看着遠處的山,山上竟然有燈火在亮。可是燈火是隨風搖曳的,我之後便沒有燈火了。在心中有思念的時候能看到燈火,但是思念過去了心裏總是空空的。我的家是一個被羣山環繞的地方。
家是山青。妳見過 ‘blue hour’ 嗎?Blue hour 就是日落後的藍色暮光。山的青色終於連成一片,一片又一片的青,在白天有雲彩從中湧動。妳有站在雲中嗎?山上偶爾有雲中穿過的時候,空氣會變得寒冷而溼潤。我常用英語寫作,卻不知道如何描寫山青。他們亦不會理解菩提樹下穿着白色襯衫和校服的我……我穿過一片又一片山,一片思念傳遞不過的山。家是山,是母親的乳房,是可以遮蔽我的地方。
家是思念。家是……
Yours,
Jeremiah Patrick Shizuk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