琥珀色的时光

(Note: this letter was written to my student who was mentally unease, on 25 Dec, 2023.)

Cynthia,

 

我对我初中的记忆只是模模糊糊零零星星的了。初中绝非是我度过的最好的时间,但确实是我最后一段有真正意义上学校生活的时间。我勉强记得我在初三寒假的末尾躺在床上,什么都没力气想也没力气做。我能做的只是喝水,上厕所,然后继续躺着,什么也不想。就如你所知道的一样,我后面去了医院。我的生活在那之后也还是直线变糟了,我不想说抗抑郁药是什么万事万物的灵丹。我尝试了很多药,其中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副作用。

 

现在回来,我觉得那段时间是沉闷的,琥珀色的时光。阳光透不进来,但也不觉得黑暗的日子,或许我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。有些人问我抑郁是什么,“抑郁就是不开心吗?我也会不开心”。在那之后我的答案只剩“抑郁是缺乏生命力”。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,坦白来说我根本无从得知。我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乱糟糟。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精力做每天洗澡外的任何事情,也焦虑地看着每个日出和日落。我总觉得那些昏黄的日子里面缺乏了一些陪伴,但我也不能期待有谁去陪伴我——因为我没有办法回应那样的陪伴。我有一位朋友,也许是快临终了,她和我说她最近开始见到死去的人开始陪着她了。她的生活很有趣,她总是能看见一些小动物,现在我想她也不孤独了吧。我不清楚主什么时候要把她接去,但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

 

Cynthia,我知道活着很难,尤其是针对你这个年龄的人。我在你那个年龄的时候,我不清楚自己能干什么,我对未来也非常无助。有些人说青春是最美的时光,我不接受这种观点。青春是最残忍和最脆弱的时光,总是要被推着离开独立了,但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自己的意义在哪里。现在随着长大,自己的手段和人脉都会多一些,可供选择的东西也会多很多,这大概是岁月带来的一种恩典。我至今觉得很幸运,当年的我以想不到的勇敢走进了精神病院,一次又一次。虽然没人理解我,但我面对了自己,接受了自己,尝试去接纳所有的不适,尴尬和不体面。虽然大家对我都很不耐烦,但我寻求了帮助,而运气也刚好每次都够用。

 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也希望你有能这么做的一天。我不希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,再在任何人身上发生一次,但我知道我能做的也很有限。如果不知道自己需要帮助,不愿意面对自己需要帮助,不去试着再和生活挣扎一下……那么也是可以的吧。只是,当你数年后跨过了那道成长的门,回头来看今天的自己了话,我希望你能接纳今天的自己,昨天的自己和每一个自己,能够接纳生活中的无奈和不安,记住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。无论是什么时候决定去面对自己,决定去不那么体面地寻求帮助,都是非常勇敢的事情。我也曾经一本正经地对所有人说过“我要变好”,现在想来还很傻气。

 

至于我那位朋友,我不知道主会不会在最近把她接走。或许你会想,如果她挣扎了那么久,还是没有走出这一切,获得某种正常的生活,那么为什么她还要去挣扎呢?可是 Cynthia,你没有看到的是,她哪怕自己还身处早春,却留下了一个秋天的遗产——她的背后是一片很安详很安详的森林,小动物和那些离去的朋友都在那片森林里自由地生活着。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定会死去的,我们有些人会比别的人先走。但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粒麦子——不是为自己活着,而是为自己的森林,那些小动物和逝去的人活着。“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,仍旧是一粒;若是死了,就结出许多子粒来”。

 

当你迈过那一道门的时候,可能还是会不禁觉得这段琥珀色的时光特别难。它确实很难,对我也很难。但是如果我真的在早春离开了,我也会知道自己留下了一片秋天的收获,那些相遇与离别,短暂和漫长的告别,那些珠江上泛着雾气的夜,那些雨天的晴波路,那些逝去的却要再度见到的人,是这些事情让我活过了这昏黄的八年。

 

Best regards,

 

Jeremiah